2025年04月04日
徐春燕
兒時家貧,那在風雨中瑟縮的三間瓦房承載起了我全部的童年??蔁o論生活怎樣拮據(jù),只要有父親在,家就充滿了踏實與溫暖。
父親雖然終日勞作于田間,繁重的生活幾乎壓彎了他的腰,但他望向我的眼神,始終閃爍著慈愛與期許。每當我拿著獎狀,像常勝將軍一樣驕傲地向他邀功時,他滿是疲憊的臉上,立刻便會綻出比陽光還燦爛的笑容,就連那與年齡不符的佝僂腰桿兒也會瞬間挺得筆直。他用粗糙的大手興奮地接過我遞來的獎狀,仿佛手捧著全家的未來和希望。他總會小心翼翼將它貼在家里滿是獎狀的一面土墻上。那時,簡陋的家中,那面獎狀墻不僅是家里最亮眼的裝飾,更是父親最值得炫耀的勛章。
我曾篤信知識能改變命運,也暗暗發(fā)誓一定要靠自己的努力,讓父親擺脫面朝黃土背朝天的辛苦勞作。
然而,命運風雨無情襲來,容不得羽翼未豐的我說一句挽留的話,便眼睜睜地看著父親這棵偉岸的大樹轟然倒塌。老實孱弱的母親難以承受莊稼地里的繁重勞動,帶著年幼的妹妹改嫁他鄉(xiāng)。而我,被迫一夜之間長大,告別那寄予我無限夢想的校園,踏上了自食其力的坎坷之路。
那些年,我像一只受傷的孤雁,悲傷與無助如影隨形。我常常在夜深人靜時,對著滿天繁星,默默流淚。我想念父親,想念曾經貧寒卻幸福的家。
多年打拼后,我在距家不遠的小城安了家,也幸運地遇到了我生命中的第二位父親——我的公爹。
公爹是副團轉業(yè)后回小城任職的國家干部。初次見面時,公爹已年過六旬,目光中依舊透著軍人的威嚴與堅毅。雖然身為退休干部,但面對我這個來自農村的小丫頭卻毫無架子。
閑暇時,公爹會與我促膝長談,分享他的人生閱歷,給我講述他年輕時軍旅生涯中那些保家衛(wèi)國的熱血故事。我與丈夫有小摩擦時,不管誰對誰錯,他總是先斥責兒子為我出氣,再耐心勸解我,教我經營婚姻的智慧。生活中遇到困難和挫折,公爹也會第一時間給予我無私的幫助和支持。
公爹的慈愛像冬日里的暖陽,十幾年如一日的陪伴,漸漸融化了我心中冰封已久的父愛,讓我感受到了久違的溫暖,直到幾年前的一個平靜的午后。公爹像一趟到站的列車,在他人生的終點戛然而止。遺憾,卻也帶著一種生命輪回的莊嚴。
老家素有女兒不祭祖的習俗,父親在世時總會不無遺憾地調侃說他沒有兒子,將來清明節(jié)他的墓地必然連張紙錢都不會有。他雖為戲言,我卻一直銘記于心。如今,每到清明,我們一家人便會輾轉于父親與公爹的長眠之地寄托哀思。每次看著丈夫和兒子神色肅穆地依次跪在父親的墳前,恭敬地跪拜磕頭,我都不禁潸然淚下:爸爸,一個女婿半個兒,您不僅有兒子,還有孫子呢!淚眼婆娑中,我仿佛看到父親在田間勞作的身影,又恍惚感受到公爹那慈愛的笑容。
于我而言,清明祭祖無關性別。當我站在兩位父親的墳前,我所面對的不僅是一抔黃土,還有流淌在血脈中的生命傳承。清明的微風輕撫臉頰,帶來泥土的芬芳,也帶來了父愛的暖意。兩場清明的祭奠,滿含著我對兩位父親深深的眷戀與追思:爸爸,我好想您。